2026年3月1日,几枚导弹在德黑兰市中心的阿拉格广场附近爆炸。
爆炸产生的碎片和冲击波穿过街巷,令广场附近的戈勒斯坦宫受损。
据当地媒体发布的照片显示,这座同时也是博物馆的建筑...
据当地媒体发布的照片显示,这座同时也是博物馆的建筑群满目疮痍,彩色印花玻璃窗被震碎,碎裂的玻璃散落四处,多处木质构件开裂。
略微令人欣慰的是,今年1月5日前,基于国内抗议和社...
略微令人欣慰的是,今年1月5日前,基于国内抗议和社会动荡的加剧,以及美国对伊朗发动袭击的可能性上升,为避免文物在冲突中受损,戈勒斯坦宫等多家博物馆的藏品已被转移至安全库房。
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伊朗德黑兰,伊朗世界遗产之一戈勒斯坦宫在美国以色列联合军事打击中受损。
视觉中国 图
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为世界遗产的前皇家宫殿并非第一次遭遇暴力。
在它近五百年的漫长履历上,更严酷的考验比比皆是。
但此番损伤中包含着一层微妙的讽刺:19世纪,正是来...
但此番损伤中包含着一层微妙的讽刺:19世纪,正是来自西方的机械钟表、照相术和建筑蓝图被带入这里,塑造了其今日融合波斯传统与西方元素的独特风貌。
一个多世纪后,源自同一工业文明的制导导弹,又成了拆毁这座精心装裱的历史舞台的推手。
戈勒斯坦宫又称“玫瑰宫”。
图片来源:马汉航空
序幕:从军事堡垒到皇家宫殿
戈勒斯坦的波斯语本义是“玫瑰园”,但它的起点与花朵无关。
其原址可追溯至萨法维王朝(Safavid dyna...
其原址可追溯至萨法维王朝(Safavid dynasty,1501-1736年)君主塔赫马斯普一世(Tahmasp I,1524-1576年在位)修筑的一座军事堡垒。
当时,德黑兰还只是一个毗邻雷伊古城,拥有诸多迷人的葡萄园和花园的区域市集。
在随后两个世纪的王朝更替与内战中,戈勒斯坦宫所在的...
在随后两个世纪的王朝更替与内战中,戈勒斯坦宫所在的这片土地数次易主,却始终只是当时还未成为首都的德黑兰的防御附属设施,远未跻身波斯帝国的核心舞台。
改变戈勒斯坦宫命运的是阿迦·穆罕默德·汗(Agha...
改变戈勒斯坦宫命运的是阿迦·穆罕默德·汗(Agha Mohammad Khan,1794-1797年在位),恺加王朝(Qajar dynasty,1789-1925年)的缔造者。
18世纪后半叶,波斯大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军阀兼并战争。
战乱与瘟疫造成了波斯人口结构的灾难性崩塌。
当1786年阿迦·穆罕默德·汗选择将首都从家乡马赞...
当1786年阿迦·穆罕默德·汗选择将首都从家乡马赞德兰省的萨里迁至德黑兰时,这座城市的人口不过约3万人。
他选中此地,并非出于对这座小镇花园的偏爱,实是对北...
他选中此地,并非出于对这座小镇花园的偏爱,实是对北方疆域控制与南方地方势力平衡的双重考量,而结构尚未成熟、权贵力量薄弱且地处南北要冲的德黑兰恰恰更有利于巩固王权。
戈勒斯坦宫由此成为恺加王朝的官邸,帝国的政治心脏。
在恺加王朝统治时期,这座建筑经历了重大改造。
最早的一次发生在阿迦·穆罕默德·汗在位期间。
他下令拆毁位于前朝赞德王朝(Zand dynast...
他下令拆毁位于前朝赞德王朝(Zand dynasty)首都设拉子的瓦基尔宫(Vakil Palace),并将该建筑中高大而完整的大理石柱,以及镜饰、门扇和绘有图案的帷幔等构件运往德黑兰,安装于戈勒斯坦宫门廊。
1796年,阿迦·穆罕默德·汗正式加冕为“万王之王”(Shahanshah)。
也正是在这一年,出于对前朝赞德王朝的恨意,他将前朝...
也正是在这一年,出于对前朝赞德王朝的恨意,他将前朝君主卡里姆汗·赞德(Karim Khan Zand,1760年-1779年在位)的遗骸从设拉子挖出,埋在戈勒斯坦宫西北角的卡里姆汗隐修室(Khalvat-e Karim Khani)的门槛之下,令每一位进出者都踩踏其仇敌的尸骨。
卡里姆汗隐修室(Khalvat-e Karim Khani)。
视觉中国 图
世事难料。
就在阿迦·穆罕默德·汗在卡里姆汗隐修室为这座宫殿留...
就在阿迦·穆罕默德·汗在卡里姆汗隐修室为这座宫殿留下如此阴暗遗产的数十年后,同一片空间摇身一变,成了恺加王朝第四任君主纳赛尔丁·沙(Naser al-Din Shah,1848-1896年在位)钟爱的私人静居室。
据说由于此处环境清幽雅致,纳赛尔丁·沙偶尔会独自前来,在水池旁休憩放松。
而纳赛尔丁·沙遇刺身亡后,刻有他本人肖像的大理石墓碑也曾安放于此。
胜利者的报复、后继者的安逸与最终的死亡,就这样在同...
胜利者的报复、后继者的安逸与最终的死亡,就这样在同一片屋檐下依次登场,浓缩于一栋建筑中,令人感到一种近乎舞台剧般的紧凑。
第一幕:两个宝座的故事
1800年前后,恺加王朝第二任君主法特赫-阿里沙(...
1800年前后,恺加王朝第二任君主法特赫-阿里沙(Fath-Ali Shah,1797-1834年在位)命人用亚兹德所产的65块黄色大理石雕造了一尊大理石王座。
该王座是一座由三尊恶魔雕像、六尊天使雕像和十五根螺...
该王座是一座由三尊恶魔雕像、六尊天使雕像和十五根螺旋石柱托举的庞大台座,离地高度为一米,两头石狮伏卧台阶两侧。
此后,这个大理石王座与其所在的大厅成为戈勒斯坦宫建...
此后,这个大理石王座与其所在的大厅成为戈勒斯坦宫建筑群的核心部分,并用作恺加王朝诸王的登基之所,以及正式典礼与节庆活动中。
根据现存图像资料,在进行上述这些典礼时,大理石王座上铺设金织丝毯,四周铺满地毯与坐垫,并陈设镶嵌着耀眼珠宝的水烟壶、烛台、香盒等各式器物。
在王座四周,坐有女性王室成员与诸王子,庭院中则站满军官、高级官员及各地总督派来的代表。
大理石王座(Takht-e Marmar),由65块珍贵的黄色亚兹德大理石拼接雕刻而成。
视觉中国 图
1840年代法国画家欧仁·弗朗丹笔下的大理石王座(Takht-e Marmar)外部景观
戈勒斯坦宫内还有一件以“孔雀宝座”闻名的御座,但它并不是历史上那座真正的孔雀宝座。
真正的孔雀宝座是印度莫卧儿帝国的沙贾汗(Shah Jahan,1628-1658年在位)于17世纪初下令建造。
1739年,该宝座被波斯统治者纳迪尔沙(Nader Shah,1736-1747年在位)作为战利品掠走,后在1747年纳迪尔沙遇刺后的内乱中被拆毁散佚。
19世纪初,法特赫-阿里沙下令重新制作了一尊通体包裹黄金、镶嵌数万颗钻石与红蓝宝石的御座,此后一直用作加冕宝座。
莫卧儿帝国的沙贾汗坐在孔雀宝座上
新的宝座背板顶端是一个太阳图案,而非孔雀,因此这个宝座的波斯语原名实为“太阳宝座”(Takht-e Khorshid)。
一些传言称,太阳宝座的建造使用了原孔雀宝座的部分部件,但并无证据。
它之所以继承“孔雀”之名,是因为法特赫-阿里沙的爱妃名为塔乌斯·哈努姆(Tavus Khanum),而“Tavus”在波斯语中有“孔雀”之意。
太阳王座图,1892年
太阳王座上的法特赫-阿里沙(约1835年的绘画)
这两尊宝座在20世纪的政治舞台上扮演了耐人寻味的角色。
1925年12月,军事强人礼萨·汗(Reza Shah,1925-1941年在位)废黜末代恺加君主后,特意选择在戈勒斯坦宫的大理石王座上举行自己的加冕典礼。
对于一个出身寒微且缺乏王室血统的新统治者而言,坐在前朝留下的大理石坐榻上即位,是获取历史合法性的捷径。
1967年,其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1941-1979年在位)端坐于孔雀宝座上,举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加冕典礼。
在冷战背景下,这场面向全球电视转播的盛典,与其说是王室仪典,不如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国际公关行动,即向全世界宣告波斯文明两千五百年的皇统延续与当代伊朗的现代化成就。
讽刺的是,距离这场盛典仅仅十二年,巴列维王朝便在伊朗伊斯兰革命的烈焰中灰飞烟灭。
1967年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加冕典礼
直到1980年,孔雀宝座一直位于戈勒斯坦宫的镜厅内。
那一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决定将真品从戈勒斯坦宫迁出,移交给伊朗中央银行,并一直在银行地下室戒备森严的伊朗国家珍宝馆陈列展出。
宝座上的钻石和黄金并未被溶解或变卖,只是不再作为君主荣光的凭证,而是为伊朗国家货币里亚尔的信用背书。
令人唏嘘的是,2026年以来,里亚尔已经贬值超过30倍。
1971年发行的5000里亚尔纸币,背面印有古列斯坦宫景观
第二幕:从皇权舞台到公共遗产
在恺加王朝统治期间,戈勒斯坦宫被逐步扩建为一个由17处建筑组成的庞大群落。
与凡尔赛宫的单体集约式宏伟不同,戈勒斯坦宫是一个典型的波斯模块化庭院。
各类宫殿、厅堂和附属建筑通过花园、水池和果树串连在一起,空间布局依循波斯花园传统,而非欧洲式的严格几何对称。
戈勒斯坦宫建筑群的扩建和定型发生在纳赛尔丁·沙治下。
这位君主是波斯历史上首位出访欧洲的统治者。
他参观了伦敦和巴黎的博物馆与宫殿,带回的不仅有照相设备与自鸣钟,更有一种急切的模仿冲动。
回国后,他决定启动宫殿翻新进程,着手将戈勒斯坦宫打造成一个东方与西方、传统与工业在同一组建筑上相融合的宏大舞台,以展现国家现代化,并强化其政治地位。
纳赛尔丁·沙 (Naser al-Din Shah) 坐在镜厅太阳王座的台阶上
最典型的成果是1865年至1867年间建成的太阳宫(Shams-ol-Emareh),曾经是伊朗首个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地标。
该建筑一度是德黑兰最高建筑,其建筑装饰艺术被视为伊朗新巴洛克风格的杰出代表。
毫不意外的是,这栋建筑是应纳赛尔丁·沙要求所建,因为其想要拥有一座宫殿能俯瞰全城街巷。
太阳宫。
视觉中国 图
画廊(Negar Khane)始建于1872年,这也是纳赛尔丁·沙的主意,他一直对欧洲博物馆特别着迷。
这里陈列着恺加沙阿们头戴珠宝王冠的大幅宫廷肖像画和波斯传统细密画,其中的一些珠宝皇冠甚至至今还在伊朗国家珍宝馆中陈列。
水池室(Howze Khaneh)因其中心的小水池和喷泉得名,在这里陈列了19世纪欧洲君主赠送给恺加国王的油画与雕塑等外交礼品。
捕风塔(Emarat-e Badgir)。
视觉中国 图
始建于法特赫-阿里沙时期的捕风塔大厦(Emarat-e Badgir)则以四座覆盖蓝、黄、黑三色釉面瓷砖的高耸捕风塔闻名。
这座波斯传统生态建筑利用空气动力学捕获高空气流,使之穿过地下水池导入室内。
在没有空调机的年代,这是最精巧的被动式降温系统。
捕风塔大厦的地下室同时也是一个摄影工作室,为纳赛尔丁·沙所设立。
他是伊朗最早的摄影师之一,也是摄影艺术的赞助人。
镜厅,以其极致的镜面镶嵌艺术与光影折射闻名。
视觉中国 图
全宫殿内最令人瞠目的空间,则非镜厅(Talar-e Aineh)莫属。
据说这座建筑是专门为孔雀宝座而建。
整个空间四壁与穹顶贴满了数以百万计的菱形小镜片,在水晶吊灯下制造出令人目眩的漫反射效果,令人感觉身处于巨型万花筒。
辉煌大厅。
视觉中国 图
不过,镜厅的光芒无法照亮宫墙之外的现实。
当纳赛尔丁·沙在宫中把玩从欧洲购回的照相设备时,他的臣民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19世纪下半叶,波斯地主将大规模粮田改种经济作物以供出口,来换取西方工业制成品。
当1870年至1872年间连年干旱降临,粮食储备见底之时,官僚、地主和商人们又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灾难便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在全国约1000万的总人口中,据不同学者测算,有150万至200万人死于这场饥荒。
宫墙内那些不断累积的欧洲钟表与银色镜片,和宫墙外大规模的非正常人口减员,构成了恺加晚期伊朗最为沉重的社会裂痕。
接续恺加王朝的是1925年建立的巴列维王朝。
从此至1960年间,为推行激进的城市现代化,戈勒斯坦宫建筑群约四分之三的面积被推土机彻底摧毁。
宫殿外围的大量古典庭院、城墙和附属建筑,为西式银行、财政部、司法部和柏油马路让出空间。
这种以进步为名的物理毁损,或许比任何一枚炸弹对这组建筑所造成的创伤都更为深远。
1979年伊斯兰革命终结了君主制在伊朗的一切权力根基。
对于一个以推翻世俗王权为立国纲领的神权政体而言,如何处置前朝留下的这座庞大宫殿群,是一个需要拿捏分寸的棘手问题。
曾经的皇家遗产戈勒斯坦宫因此在体制内经历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
革命后,戈勒斯坦宫首先被从原先的宫廷事务部剥离,移交给新政权的财政与经济事务部管辖。
在那个百废待兴、又很快被两伊战争(1980—1988年)拖入泥潭的年代,宫殿的维护只能依靠古迹保护国家组织的技术部门在几乎没有专项拨款的条件下进行零星抢修,着实有心无力。
转机出现在1987年。
管理权再度转手,归于新成立不久的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品部管辖。
体制归属的稳定,终于为系统性修复打开了大门。
1987年至1996年间,一座专用文物库房在宫内的部分地下修建,用于妥善存放散落各厅堂的皇家器物。
此后,有针对性的修复工程分批推进:大理石王座回廊的石构件经过了系统性清洁与加固,其上方的木质顶棚以杀菌剂处理以防朽蚀,基座的盐化结晶问题以敷泥法逐块处理;太阳宫内严重腐蚀的铁制梁架被替换为不锈钢支撑,受损的镜面马赛克则由熟练工匠依照传统工艺逐片手工修复。
即使是在长期承受国际制裁、外汇紧张的情况下,这些修复工程也在有条不紊的坚持。
2013年6月,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7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戈勒斯坦宫凭借其在见证波斯传统建筑工艺与早期西方建筑元素融合方面的独特价值,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对于一个在此前数年间因核问题而遭受外交孤立和经济制裁的国家而言,这张来自国际社会的文化证书,其政治分量恐怕不亚于宫内任何一件镶满宝石的器物。
2025年9月,经过又一轮大规模的安防系统升级与建筑装饰修复后,宫殿开始分阶段重新向公众开放各博物馆与历史建筑。
幕间
如今,弹片又在戈勒斯坦宫的玻璃窗上留下伤疤。
但对于一座目睹过仇敌遗骸被踩在脚下、百万饿殍倒毙于墙外、推土机铲平花园与城墙、又在长年国际制裁的缝隙中艰难修复自身的建筑群而言,这不过是其五百年履历表上一道新的伤痕。
世间的权力从无永恒,而戈勒斯坦宫中的那65块大理石,似乎在无声昭示这样一个现实:坐在御座上的人来了又走,但石座还在。
(本文作者沈一鸣系北京大学西亚系波斯语专业讲师。
)
: